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,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,请知悉。

《鬼哭岭借宿》这事,说白了就是赵四为了抄近道回村给老娘送药,硬闯了鬼哭岭,结果一脚踏进了半人半鬼都不该沾的地方,差点把命交代在那座破庙里。

那天是腊月二十三,照老辈人的说法,灶王爷该上天了,家家户户都要图个吉利。可这吉利没落到赵四头上,他一早从青石镇出来,背着个木头箱子,里头装着这些日子收来的旧物件,心里盘算的不是别的,还是钱。

说起来,赵四这人命不算坏,坏的是手。手痒,爱赌,沾了牌九骰子就跟丢了魂一样。前两年他爹走得早,家里全靠他撑着,偏偏他不争气,输了地,输了粮,连媳妇陪嫁来的那对银镯子都让他偷偷拿去当了。要不是他老娘一病不起,眼瞅着真要咽气,他还未必能收住一点心。

这回他出门,一半是为了卖那些老物件换钱,一半也是真想给老娘抓药。他不说自己孝顺,可看着炕上那口气一天比一天短,心里也不是没发堵过。

出了镇子的时候,天还只是阴着,北风不大,街上的人都说今儿恐怕有雪。赵四没往心里去。他背着箱子,怀里揣着刚换来的几块银元和药包,想着只要翻过鬼哭岭,赶在掌灯前回到村里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可人一穷,胆子就容易长歪。他在山脚下碰上个守林子的老头,那老头裹着一身旧羊皮袄,脸皱得跟风干核桃似的,见他要往岭上去,拦都拦不住。

“大爷,这天色瞅着不对劲,那鬼哭岭真像传说的那么邪乎?我赶着回村给老娘送药,这近道非走不可啊。”

老头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,抬眼瞅了瞅天,又看了赵四一眼,声音压得有点低:“后生,你要是惜命就绕道。那是阴阳界,活人进去,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特别是今晚这雪一下,庙里的那位……怕是要醒了。”

赵四听完先是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,笑得有点勉强,也有点混不吝:“嗨,大爷您别吓唬我。我赵四那是出了名的胆大,除了穷,我啥都不怕。借您吉言,我这便走了!”

他说完就走,走得还挺快,像是生怕那老头再扯住他不放。其实他心里不是一点不发毛,可再毛也比不上穷要命。绕远路得多走一整夜,药送不回去不说,身上这点银元保不齐路上还得出岔子。他舍不得,也不敢耽误。

一进山口,风就起了。

那风先是细,跟刀片似的刮人脸。后来越刮越狠,林子里的树梢呜呜乱响,像有人缩在暗处哭。没多大会儿,雪粒子先砸下来,硬得硌脸,再往后就成了大片大片的雪,像天上有人扯破了棉被,一股脑往下抖。

鬼哭岭这地方本就邪,岭高沟深,树还多,平时白天走着都阴森,何况这种天。雪一大,原本那条山路很快就让雪埋平了,前头后头一片白茫茫,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。

赵四踩着雪往前挪,开始还能骂两句娘,后来就只剩喘气的份了。背上的箱子压得他直不起腰,鞋里灌了雪水,冻得脚趾一点知觉都没了。他想过把箱子扔了,可几次伸手去解绳子,又咬牙忍住了。那里面都是钱,是他老娘的命,是他这个家还能不能过下去的底气。

“再走走,再走一段就到了。”他嘴里念叨,也不知道是在骗自己还是给自己撑胆。

可越走他越觉得不对。

先是太静。静得只剩风声和他自己踩雪的咯吱声。紧接着,他又隐约听见别的动静,好像有人跟在后头,也不快,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踩着步子。赵四停,那声音也停;赵四走,那声音又跟上来。

他猛地回头,背后除了飞雪和黑黢黢的树影,什么都没有。

这一下,他后脊梁真凉了。

村里老人说过,鬼哭岭以前是古战场,死过成片的人。兵荒马乱那阵子,这山里还闹过饥荒,活人跟死人混在一处,谁也说不清埋了多少冤魂。赶上阴雪天,最容易撞上不干净的东西。

赵四不敢再回头,只把怀里的酒壶掏出来灌了一大口。烈酒下肚,肚子里像生了团火,身上稍稍有了点劲。他一边走一边骂:“老子活人都不怕,还怕你们这些死鬼?有本事出来!”

嘴上硬,脚下却发虚。走到后面,他眼前都开始冒金星,鼻子嘴巴冻得没了知觉,脑子里也昏昏沉沉的。人一冷到极处,最怕犯困。赵四知道这个理,所以不敢停,哪怕腿像灌了铅,也死撑着一步一步往前蹚。

正蹚得心里发绝的时候,前头忽然透出一星火光。

那火光太小了,黄豆粒似的,在风雪里一晃一晃,搁平时赵四指定得先疑神疑鬼。可这会儿他都快冻死了,别说是灯火,就是阎王爷门前点盏灯,他也得扑过去烤烤手。

他咬着牙朝那边挪,雪深得厉害,好几次都摔进雪窝子里,挣扎半天才爬起来。等他好不容易靠近,才看清那火光是从一座破庙里透出来的。

那庙破得厉害,半截院墙塌了,庙门也歪着,门匾上结满了冰凌和蜘蛛网,勉强能看出一个“幽”字,后头那个字糊得看不清。门口歪着棵老槐树,树杈子像人的手,雪一压,直往庙檐上垂,看着就不像个善地。

赵四站在门外,先被一股寒气顶了一下。那不是外头风雪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,像这庙里压根没活气。

他犹豫了一下,到底还是拍了拍门:“里头有人没?借个宿,过路的,快冻死了。”

没人应。

他又喊了一声,这回声音大了点。庙里空空荡荡,回音绕了一圈,反而显得更瘆人。

赵四一咬牙,推门就进。门刚推开一条缝,里头忽然传来一句:“出去。”

这声音又干又冷,像石头缝里磨出来的,听得赵四头皮一下就麻了。他手抖得差点没把门再甩回去,可回头看看外头那铺天盖地的雪,他还是硬着头皮迈了进去。

庙里点着一盆火,不大,火苗发青。火边坐着个老和尚,瘦得吓人,袈裟破破烂烂搭在身上,整个人像一截风干的木头。大殿正中供着尊神像,被一块黑红色旧布蒙着,只能看出个轮廓,怪里怪气的,也看不出是佛是鬼。

赵四一边搓手一边赔笑:“大师,行个方便。我不是坏人,就是赶路的,外头雪太大,容我在门边待一宿,天一亮我就走。”

老和尚没吭声,眼睛却慢慢抬起来,落在赵四脸上。那双眼又黄又浑,看人时像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气。赵四让他看得心里发虚,赶紧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,又摸出半壶酒,轻轻放在地上。

“大师,香火钱不多,算我孝敬您的。这酒也给您暖暖身子。”

老和尚瞥了一眼那酒和铜板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钱买不来命,酒也压不住邪。你既然进来了,就得守规矩。”

赵四一听有门,忙点头:“守,您说什么我都守。”

老和尚慢吞吞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黑色的香。那香不长,也就小半尺,颜色发乌,闻着还有股腥甜味。更怪的是,他没用火折子,只拿两根手指一捻,香头就自己着了,冒出的火星子居然是青绿的。

赵四看得心里直犯嘀咕,脸上却不敢露。

老和尚把香插进香炉里,这才开口:“香烧完之前,你必须离开这庙。记住,不管你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都别搭腔,别回头,更别碰那尊像。”

赵四听得一愣:“香烧完就走?大师,这外头大雪封山,我能上哪去?”

“那是你的命。”老和尚看着他,“留在这里,就不是你的命了。”

这话说得轻,可赵四听了只觉得胃里都发寒。他下意识去看那尊蒙着布的神像,越看越不自在,总觉得那布下面像有什么活东西在呼吸,一起一伏的。

“大师,这庙里供的是谁啊?”

老和尚眼皮一抬: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
赵四立刻闭嘴。他这人虽然混,可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识趣。于是他缩到墙角,把背上的箱子抱进怀里,一边烤火一边盯着那根香。

起初还好,庙里虽阴,但至少挡风。火盆烤了一阵,他手脚慢慢有了知觉,脑子也清醒了些。可人一缓过来,困意就上来了。一天的疲累加一路受惊,他眼皮子一个劲往下耷拉,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。

他心里知道不能睡,可越提醒自己越想睡。尤其那火盆里的青火一跳一跳的,照得庙顶影子晃来晃去,跟催命似的,晃得他头都发沉。

也不知熬了多久,他到底还是迷糊过去了。

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。

梦里他先是梦见老娘躺在炕上,一边咳一边喊他名字,叫他赶紧回家。转眼又梦见赌坊里的刘疤子,提着刀堵在门口,骂他欠债不还。再后来,画面全乱了,老娘和刘疤子的脸重到一块,嘴都在动,却听不清说什么,只觉那声音越来越尖,最后硬生生成了一阵啃咬的动静。

咔嚓,咔嚓。

赵四一下惊醒。

睁眼时,火盆已经灭了,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那根黑香还剩一小截红点,在暗里时明时灭。

那阵咔嚓声就在大殿里,清清楚楚,像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暗处啃骨头。赵四浑身的汗一下全出来了,连冷都忘了。他先看火盆边,老和尚不见了,地上只剩一件塌下去的破袈裟,像人突然没了骨头,凭空瘪在那儿。

赵四脑子嗡的一下。

紧接着,他又看见供桌那头,那块蒙着神像的黑红布正轻轻起伏,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被风吹的,是里面有东西顶着布,一下一下往外拱。

那股腥甜味也浓了,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臭,像烂肉埋久了翻出来,冲得人直犯恶心。

赵四吓得手脚发软,下意识去看那根香,这一看,魂都差点飞了。

香马上就到底了。

他记起老和尚的话,香烧完之前必须离开。可刚才他明明觉得只眯了一下,怎么就快烧完了?他不敢细想,拎起箱子就往门口扑。

偏偏这时,供桌那边“刺啦”一声,那块黑红布从中间裂开了。

赵四没敢回头,可他听见身后有喘气声,粗重得不像人,倒像野兽贴着地在爬。下一刻,一股风猛地扑上他后背,腥臭得让人差点背过气去。

他大叫一声,拼尽全力撞开庙门,一头栽进雪地。

外头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亮挂在天上,照得岭上一片惨白。赵四连滚带爬起身,想都不想就顺着山势往南跑。他跑得跌跌撞撞,耳边除了自己的喘息,就只剩后头庙门砰地关上的巨响,还有一声凄厉得不像活物的尖啸。

那叫声追着他,像贴在后脑勺上。

赵四不敢回头,只管埋头狂奔。跑出去没多远,身后忽然有人喊他:“赵四兄弟,等等我!”

那声音熟,熟得很,像隔壁村王二麻子。

赵四差点就应了,脚下都顿了一下。可他转念一想,不对,王二麻子这两天腿伤得起不来炕,怎么可能大半夜跑这山里?这一迟疑,老和尚那句“别搭腔别回头”就跟锥子似的扎进脑子里。

他咬住牙,闷头继续跑。

身后的声音顿时变了,先还像个人,转眼就尖细起来,带着怨气:“赵四,你跑啥呀?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
赵四心里发毛,嘴上却死咬着不出声。

没过一会儿,前头林子里又出现一道影子。那人提着灯笼,穿身黑衣,背对着路站在正中间,像专门等他。赵四往左绕,那影子就偏左;他往右闪,那影子又堵右边,怎么都避不开。

到了这份上,他腿都快软了,心想横竖是个死,干脆看一眼到底是什么。可念头刚起,他就猛地把脸扭开,不看。

谁知那影子偏偏开口了:“赵四,还钱。”

这一声把赵四吓得浑身一震。

是刘疤子。

那个他欠了赌债、做梦都怕撞见的人。赵四脑袋一空,忍不住就张了嘴:“刘哥,我……”

话音一出口,他就知道坏了。

四下里一下静得可怕,连风都停了。紧接着,一股子阴气从脚底板直蹿头顶,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应声的那一刻钻进了他身上。前头那道影子咧开嘴,根本不是人脸,月光下一层层尖牙白得瘆人。

“你应了。”那东西笑起来,声音跟好多只虫子在耳边爬似的。

赵四吓疯了,转身就跑。这回跑得已经不叫跑了,跟滚也差不多。他连路都顾不上看,只知道不能停。后头那东西追得不紧不慢,却始终甩不掉,时远时近,跟逗老鼠似的。

就这样,也不知跑了多久,前头忽然没路了。

是一处断崖。

断崖不算特别高,可下面全是乱石和积雪,黑黢黢看不见底。赵四站在边上,腿肚子直抖,前是崖,后是鬼,一时间整个人都僵了。

“赵四,回头啊。”那声音又来了,这回近得像贴在他耳朵边上。

紧跟着,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肩膀。

不对,不是手。

赵四用眼角余光一瞥,看见那东西的爪子长着黄毛,指甲又弯又尖,已经扣进了他棉袄里。再往下一点,他甚至看见一截黑红的舌头,从自己耳边慢慢蹭过去,带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
那一瞬间,赵四是真的绝望了。

人到了绝路,反倒容易起一股横劲。他不知道哪来的疯劲,猛地反手抓住那只毛爪子,嘴里嘶吼一声,整个人带着背后那东西一起往崖下扑了下去。

耳边全是风,呼呼地灌。赵四闭上眼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这回死定了。

可落地那一下,怪得很。

他明明感觉自己是先撞到了一团软而重的东西上,随后才砸进雪堆里。那东西像是在半空中故意翻过来垫在了底下,生生替他扛了大半冲劲。

再往后,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等赵四再醒来,是被人拍脸拍醒的。

眼前有火光,头顶是山洞石壁,耳边是男人说话声:“醒了醒了,这小子命还真硬。”

他费力睁眼,看见几个猎户围在火堆边,身上裹着羊皮袄,脚边摆着弓和夹子。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,张了张嘴,只挤出一个“水”字。

年纪大的猎户递来水囊。赵四喝了几口温水,喉咙才算活过来,忙抓着人问:“我怎么在这儿?那东西呢?”

几个猎户对看一眼,神色都有点怪。

“我们一早巡山,在断崖底下的雪窝子里发现你的。你躺那儿,身上冻得跟冰块似的,可奇的是没摔断骨头,连内伤都不像有。照理说,这么高掉下来,不死也得废半条命。”

赵四一听这话,脑子里又把昨晚那些事翻了出来。他猛地坐起,顾不上头晕,冲到洞口往外看。

这一看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洞外雪地上躺着一只黄鼠狼,个头大得邪门,跟条瘦狗差不多,毛色发灰发黄,脖子歪到一边,显然是摔死了。更叫人头皮发炸的是,它身上居然套着一件破旧僧袍,灰扑扑的,跟昨晚那老和尚穿的一模一样。

赵四喉咙发紧,半天没说出话。

一个猎户走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这玩意儿不是普通黄皮子,是成了道行的。鬼哭岭这一带以前就传它作祟,喜欢迷人心窍,把人勾进山里。只是怪得很,你身上没伤,它倒像给你挡了灾。”

另一个猎户接过话头:“我们在崖下看见痕迹了,像是你往下摔的时候,它垫在了底下。要不然,你活不了。”

赵四怔怔看着那尸体,脑子里一阵一阵发木。昨夜庙里那老和尚、那根黑香、那句死活不许回头的叮嘱,全都搅在一块,越想越不对。

“你手里还攥着个东西。”年长猎户说着,把一样黑乎乎的小玩意递给他,“抠了半天才掰开。”

赵四低头一看,是半截烧剩的黑香。

那香根已经冷了,乌黑乌黑的,可上头像刻了什么细字。他凑近火光仔细瞧,好一会儿才看清——是两个极细的小字:报恩。

这一看,赵四鼻子突然就酸了。

他想起一桩早快忘了的小事。

那还是三年前的冬天,他从镇上回来,路过岭边,看见个捕兽夹夹住了一只小黄鼠狼。那东西腿上全是血,疼得发抖,一双眼却死死望着他,也不叫,就那么瞧着。赵四当时心情不错,又喝了点酒,脑子一热,蹲下去拿石头把夹子撬开了,还骂了一句:“小畜生,下回长点眼。”

那黄鼠狼没立刻跑,瘸着腿退开两步,竟像人一样直起身冲他拜了两下,这才钻进草里没影了。

那会儿赵四还跟人拿这事吹过牛,说自己救了个成精的黄皮子,没想到别人只当他胡扯,他自己后来也慢慢忘了。

如今看到这半截香,再看看雪地里那只套着僧袍的死黄鼠狼,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
昨晚那老和尚,根本不是什么和尚。

它认出了赵四,或者说,它一直记着赵四。

它把人放进庙里,不是为了害,而是为了救。那根香,不是催命香,是保命香。香烧尽前让赵四离开,是因为那地方真有压不住的凶东西。路上那些喊声、影子、刘疤子的脸,恐怕也不是它变的,而是别的邪祟趁着阴雪夜出来勾魂。到最后,赵四自己应了声,魂门一开,那东西差点真把他带走。也是它,追出庙,跟那玩意儿缠在一处,最后拿自己的身子给赵四垫了命。

赵四站在雪地边,眼眶一热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

他这辈子不是没哭过,可从没像那天那么难受。那种难受不是怕,是又怕又愧,还掺着说不清的酸。一个人活得稀里糊涂,坑娘,欠债,沾赌,连自己都嫌自己不是东西,到头来肯拿命换他活的,竟是只当年被他顺手放过的小黄鼠狼。

赵四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,也不嫌冷,冲着那尸体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磕得发闷,他也没停,嘴里来来回回就一句:“恩公,我赵四欠你的,欠大了。”

几个猎户站一旁,谁也没笑他。有个年轻的想说点什么,让老猎户一眼瞪回去了。山里人信这些,也敬这些。恩是恩,债是债,哪怕隔着人鬼畜生,也都认。

后来还是猎户们帮着,在岭下一片朝阳的坡地上挖了坑。赵四亲手把那只黄鼠狼埋了,把自己背箱子用的那根最结实的麻绳系在旁边老树上当记号,又把半截黑香小心收进怀里。

下山那一路,赵四一句话都没说。

回到村里时,他老娘还活着,药也总算送到了。可赵四自己却病倒了,回去就发高烧,烧得三天三夜说胡话,嘴里不是喊“别回头”,就是念“报恩”。他媳妇守在炕边掉眼泪,以为他要没了,谁承想第四天一早,他自己倒醒了。

醒来之后,他像换了个人。

先是把赌具全砸了,骰子牌九一股脑扔进灶膛里烧。刘疤子来要债,他没躲,老老实实把钱还上,还低头认了错。刘疤子本来是来撒横的,见赵四这样,反倒愣住了。再后来,赵四把家里剩下能折腾出钱的东西都折腾了一遍,补了老娘的药,给媳妇买回一对便宜银耳钉,算把先前当掉镯子的那口亏欠先还上一点。

村里人都说赵四中了邪,鬼哭岭回来后学好了,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。也有人背地里嘀咕,说他八成是让什么不干净的吓破了胆。赵四听见了,也不辩。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,只有他知道,自己不是吓破了胆,是捡回了一条命。

从那以后,他不再碰赌,也不再干那些投机取巧的营生。收旧物倒还能收,但不坑不骗,值多少说多少。后来攒了点钱,他还真去请人把鬼哭岭那座破庙修了修,门也正了,墙也补了,至少不再四面漏风。

不过庙里那尊被黑布盖着的神像,他没让人动。

不是不想,是不敢,也是觉得不该。那地方终究邪性,能不碰就不碰。他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都要去一趟,带上香烛、酒肉和一只烧鸡,搁在庙门外头,点上香,烧些纸。风雪再大,他都去,从没断过。

有一年村里有个后生不信邪,非问他:“四哥,你到底拜的是哪路神仙?这么灵,你也给我指个门。”

赵四听了笑笑,把酒洒在雪地里,半天才说一句:“不是神仙,是个讲义气的。”

后生听不懂,挠着头又问。他却不再说了。

有些事,亲身碰上一次,这辈子都忘不了。赵四后来常跟人讲一句话,说夜路不是不能走,近道也不是不能抄,可有些地方,你敬着点,总没坏处。别人当他上了年纪爱絮叨,他也不恼,能劝一个算一个。

再后来,老娘病到底是没扛过那年春天,走的时候攥着赵四的手,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混账儿子,没想到临了临了,还真见他回了头。赵四听得眼泪直掉,跪在灵前一宿没起。

他心里清楚,自己能回这个头,不是自己悟了,是那一夜有人,不,是有个东西,替他把命捞了回来。

鬼哭岭这些年还是有人传,说半夜下雪的时候,能看见那座庙门口坐着个瘦和尚,烤着青火,一动不动。也有人说走到岭边,会听见有人在背后喊名字,喊得跟家里人一样真。遇上这种时候,老一辈总会压低声音提醒一句:别应,别回头。

赵四每回听见这些,只是摸摸胸口。那儿一直放着那半截黑香,外头裹了红布,贴身带着,十几年都没离过身。

有一回,他半夜从镇上回来,天上飘着碎雪,村口有人远远叫了他一声。那声音像极了他老娘,温温的,慢慢的,喊他小名。赵四当场站住,手心都出汗了。过了好一阵,他才闭了闭眼,在心里默念一句“各走各路”,这才缓缓回身。

身后当然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着雪末子在地上乱跑。

可赵四一点都不觉得意外。

他只是站了很久,抬头望了望鬼哭岭的方向,低低说了句:“恩公,我记着呢。”

有些恩,嘴上说还不完,磕头也还不完,只能拿后半辈子一点点去还。赵四后半辈子没发什么大财,也没成什么人物,就这么守着老婆孩子,种地做买卖,逢年过节给村里孤寡送点米面,路坏了捐点钱,谁家揭不开锅了能帮一把帮一把。

别人夸他心善,他总摆手,说自己哪是什么善人,不过是欠了债的人罢了。

欠谁的,他不说。

可他心里明白得很。人活一世,最怕的不是穷,不是苦,是明明让人救过,却还是照旧烂下去。那样的话,才真是白活,白捡了这条命。

所以这些年,不管谁问起鬼哭岭那夜,他都只说一句:那地方邪,能绕就绕,实在绕不过,记住别贪,别应声,别回头。

至于那座庙里到底压着什么,那黑布底下究竟是什么东西,赵四这一辈子也没再进去看过。

他不是不好奇,是知道有些门开了就合不上,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福。能活着走出来的人,最好就别再惦记着往回探。

毕竟这世上的路,有往前走的,也有引人回头的。前一种走得再难,终归还能见天光;后一种只要动了念,哪怕只应了一声,轻则丢魂,重则送命。

而赵四早就明白,自己能从鬼哭岭回来,不是命硬,是有人替他把那一下扛了。既然如此,这条命就得活得像点样,才对得住那年腊月二十三,风雪夜里,庙门前那盏青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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